江夏微微摇着头,眼睛盯着手中的捐赠协议,突然一停。
“坝上村的?”
江夏不可思议的将它拿了出来:“罗佑本胆子也太大了吧,直接用本队的公章,就不怕找到他?这怎么着也得换个大队啊!”
不是,你这怎么还精进起犯罪技术来了?
曾俊有些无奈,“这不更好找了吗,他要换了公章才要命呢!”
咳。
主要是被对方的行为操作给蠢到了,都忘了自己是查他的警察了,真要是换了别的公章,核对起来不知道得多麻烦。
江夏轻咳一声,道:“他在家里搞的那些让我觉得这人挺有脑子的,没想到在这里犯了蠢,一时有点惊讶。”
“哪能那么面面俱到啊。”
曾俊道:“真聪明人就不会干犯法的事儿!”
“这倒是。”
比如她,已经成正规军了。
说着,江夏又在这些捐赠协议中找到两份坝上村的。
她飞快将下面的部分看完,又找到五份盖了本地公章的捐赠协议。
其中有三份还是坝上村的,另有两份来自高家村,捐赠人名字正是高洪武,捐赠的也正是他父母。
实在是太地狱了。
这罪犯是真够恨高洪武的。
“五张坝上村的?这也太显眼了。”
曾俊拿着协议看了遍:“我看都不用看了。”
“还是看一下吧,要是伪造的还好说,没伪造那参与犯罪的可就不止罗家三人了。”
江夏抬头看向公社办公室内,“公社这边应该有带有大队公章的文件吧?”
“肯定得有。”
李痕检道:“那么多事需要盖公章呢,没有问题可就大了。”
“那就去要一份。”
说着,江夏率先向屋内走去。
新安公社内部办公条件同样不算太好,四面墙壁贴满了报纸,地也是土地,没铺水泥,数张陈旧的桌子堆在一起,上面堆满了各种文件,将整间屋子挤得极为逼仄。
曾俊一提,一个干事就飞快拿来数个带有两村公章的文件。
江夏和李痕检各拿了一份开始比对。
两个村的公章都非常简单,都是四厘米的正圆,外面一个圈,圈内上部分是市到公社,从左到右为圆弧状排列,中间为五角星,下半部分是横排的村名,都是统一的标准字体。
这种标准公章刻制难度很低,很容易仿制,所以在常规刻制完成后,刻章匠人会再随意多划两道。
因为划痕有很强的随机性,很难完全仿制的一模一样,也就成了独特的防伪标识。
江夏直接比对起两份公章,她仔细看了几眼,眉头一皱,掏出马蹄镜再次更加细致的比对。
看完,她又拿起了另外两张。
二三十秒后,江夏给出了肯定的答复。
“坝上村这份公章是真的。”
李痕检脸色同样十分严肃,他放下捐赠协议,“我这边也确认是真的。”
“嘶。”
这背后代表的含义让曾俊抽了口冷气,他立刻追问:“另一份呢?”
“高家庄是伪造的。”
江夏早就拿起了高家庄这份,她只扫了一眼,就给出了结论:“是典型的萝卜章,颜色较浅,边缘模糊,防伪纹位置也不对。”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曾俊微微点头,他拿起来这五份捐赠协议:“我先去带人审审任永勤。”
必须得赶快问清楚这真公章是怎么回事!
树下的罗佑本就这么看着曾俊和陈栋,以及另外两个片警压着任永勤进了屋。
他心瞬间一沉。
*
临时充当审讯室的屋内。
这里没有老虎凳,只有高板凳,任永勤坐在上面,为防止对方突然暴起或逃跑,两位片警就坐在他身边,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。
这压力更大了,任永勤额头不断冒着汗。
陈栋拿出本子准备记口供,而曾俊则将捐赠协议狠狠的往桌上一拍。
他厉声道:“五份尸骨捐赠协议!你们坝上村觉悟可真高啊,你到底是现在交代,还是我去把人找过来一个个问?”
“我交代,我都交代!”
任永勤本就有所犹豫,在村里没说只是因为罗佑本就在身边,不敢开口,现在见警察连这证据都找到了,心里防线立刻崩塌,竹筒倒豆子的全说了:
“是大舅哥说有赚钱的营生,我就跟着去了,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是挖人家坟,本来我不想干的,可他说学校要这个是为了治病救人,我们是做善事,而且……学校给的钱也多,我就没忍住。”
这可真够往脸上贴金的。
曾俊拧着眉,直接问起了关键问题:“那你们总共挖了几个墓?”
任永勤回忆着说道:“二十六,不,二十七个。”
“所有的都有捐赠协议,也盖章了?”
“这个我不太清楚,都是大舅哥干的,但应该都盖了,不然人家正规单位不要。”
“那这些公章从哪里盖的?尤其是你们大队的这五张。”
“这是去年我们私底下请村长喝酒,说是请他盖个出售粪肥的条子,盖完我们把他灌醉了,又偷偷拿白纸盖了章,总共盖了四五十张吧,就是用了几张后,大舅哥说这样容易被人发现,就不用了,说是去别的地方想办法盖章了。”
原来是这么回事。
幸好不是公职人员参与犯罪,不过这行为也算得上玩忽职守了,哪有带着公章去别人家吃喝的!
曾俊微微颔首,继续问道:“那其它章是从哪里盖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任永勤摇了摇头,“这都是大舅哥的活,我又没车,去不了城里。”
说完,他停顿片刻,又充满希望的问道:“我举报其他盗墓贼算立功不?能不能减刑?”
曾俊当即就想起了江夏之前说的话。
还真被她给说对了!
真是奇了,那八个被挖的坟他也看了,也不是没看出来挖到什么位置,可就是没想到是两个团伙干的。
心中感慨着,曾俊果断道:“当然算。”
这任永勤明显知道另一个盗墓团伙成员身份,这交代出来直接抓就行了!
同行这种抢生意的,拿来顶罪最解气了,任永勤毫不犹豫的交代道:“是小北村的袁建树三兄弟!”
“去年冬天我们挖坟的时候,不小心被他看见了,这人拿报警威胁,大舅哥没办法,就把怎么挖坟,怎么往医学院和卫校卖教给他们了。”
说起来对方,任永勤又多了些愤愤不平:“他们一伙人又笨又懒的,自己挖不好,还赖大舅哥教的不行,又回来让我们手把手带,啥活都不干的就要分钱,哪有这样的人啊!”
如此理直气壮的抱怨让片警都哽了下。
不是,你们是在犯罪啊,还当正经收学徒呢?能威胁你们教这玩意儿的会是什么好人?他们能想着自己干,不是你们挖一个他们直接拿抽成都是有良心了!
曾俊没有被这些影响,而是想起今天差点发生了械斗,继续问道:“那高洪武家的坟是你们挖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
任永勤摇了摇头:“那可是田地里的坟,天天有人见的,太容易被发现了,应该是袁建树他们挖的,他们两家仇可深了,就早些年闹文。革的时候,袁建树就差点被高洪武给整死。”
“去年冬天他弟,就袁家老三又被高洪武俩儿子打了一顿,听说躺了十多天才能下床,估摸着就是因为这事,才把他们家坟刨了。”
这动机很充分了。
曾俊没有怀疑,他又问了个对自己来说很关键的问题:“那你们盗来的尸骨怎么处理?家里还有没有?”
“就拿鞋刷子刷干净了,直接拿去卖呗。”
任永勤道:“那肉都烂完了,就一堆骨头,剩点儿臭死人的东西挂上面,洗干净就拿去卖,从来不在家里留。”
“全部都卖了,没有医学院不要的?”
“全都卖完了,都是整的,医学院都要,就是品相不好的价低点。”
曾俊瞬间松了口气。
太好了,这下是真不用去粪坑里找残片了!
紧接着,他又迅速问了些细节,诸如那些被挖的墓是在什么地方,什么时间挖的,每个人在这其中干了什么活,分到了多少钱等等。
审问完,再让对方从口供上签字画押,曾俊走了出来,抬头就看见了等在外面的江夏和陆逸行。
“在这儿等结果呢?”
“嗯。”
江夏微微点头:“我刚过来,听见里面都交代了,好像连另一个团伙是谁也说了?”
“都说了,江夏你分析对了,就是有两个盗墓团伙!”
曾俊脸上带着些许喜色,但又很快又有些犯愁。
他道:“另外那个是以袁建树为首的袁家三兄弟,按任永勤的说法,他们三个都很游手好闲,手头有了钱就找地方耍,没钱了就再挖,以前通常是在乡下的姘头家里,又或者找地方赌,现在干的太黑,就不敢经常回来,去市里呆着了。”
“这是好事,他们三个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犯罪事实已经暴露,还没往外跑,但缺点就是咱们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抓。”
听对方这么说,陆逸行看向曾俊的目光多了些许奇怪。
曾队你是副队长啊,这抓捕难题不该是你想吗?怎么问起来江夏了?
曾俊当然知道这该自己想。
但自己动脑子想多累啊,还是江夏更好用,先问她更快,不行自己再…啊呸,他这是多给年轻人表现的机会!
“在市里?”
江夏一听也有点犯愁。
市里那么大,想找三个人可不容易。
还是得从关系上找。
一想到这个,江夏忽然有了思路。
“袁家三兄弟以前是在乡下混对吧?”
沉吟着,江夏继续道:“也就是说,他们三个在市里没有认识的人,想在市里久居,光有钱可不行,要么有暂居证去招待所,要么有人收留,尤其是那个捐赠的假章,乡下应该没人会刻,估摸着也是从市里找人刻的,这些都得有人牵线搭桥。”
说着,江夏将目光投向了被铐在另一棵树下的冯永强。
没记错的话,这家伙就给村里和市里的菜头牵过线,还经常去高洪武父母坟前转悠。
预感没错,把他绑到现在果然有用!
江夏直接:“我看经常去城里,之前就牵线搭桥的冯永强大概率知道袁家三兄弟在哪!”
“还真有可能!”
曾俊瞬间想起来高洪武挑起械斗的起因,“这家伙去人家爹妈坟前反复转悠太反常了,八成是知道情况,肯定和袁家三兄弟熟,我这就去问他!”
说着,曾俊三步并作两步,飞快走到冯永强面前。
他半诈半吓道:
“冯永强,任永勤都已经交代了,你现在说袁建树三兄弟在哪儿还算立功,不说导致他们听到消息逃走了,绝对会给你来个从严从重处理!”
听见名字的冯永强瞬间闭上了眼,脸上那叫一个恼啊。
完了,果然被审出来了。
他交代晚了啊!
幸好还有立功机会。
“我可没挖过别人家坟,就是以前喝酒时听袁建树提过,觉得解气才没事过去溜着看的!”
冯永强毫不犹豫的卖了对方:“他们仨在市里落脚地我知道,一个是牛市街道的左钩胡同第三户汪德兴家,他们经常一起喝酒打牌,另一个是袁家老二的姘头,叫石小月,住址在长兴街幸福新村103号!”